比克内尔植物水彩画的艺术意义与人文精神
——马库斯·比克内尔(Marcus Bicknell)访谈
文/张鸿宾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Clarence Bicknell,1842–1918)
编者按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Clarence Bicknell,1842–1918)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重要的植物学家、艺术家与学者,1842年生于伦敦。1878年定居意大利利古里亚海岸城市博尔迪盖拉,此后逐渐将主要精力投入植物学研究与植物水彩绘画。他以三千余幅精细的植物水彩画闻名,并出版多部关于地中海植物的著作,比克内尔的一生横跨科学、艺术与人文领域,是十九世纪跨学科知识传统的重要代表人物。
比克内尔的植物水彩不仅是科学插图,更逐渐发展出装饰性与艺术表达层面的探索。他偏爱野生植物,强调对花朵局部结构的精细观察,并在后期作品中融入图案化边饰、节奏与幽默感,体现出从“记录”走向“艺术”的转变。这种将田野观察、科学分类与个人审美经验融为一体的实践,使其作品成为植物艺术史中极具代表性的范例。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在野外考察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克拉伦斯连他的研究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为了抢救克拉伦斯留下的宝贵文化遗产,是一个由学者、研究者及艺术文化爱好者组成的国际非营利组织,成立了旨在致力于研究、保护与传播其生平与文化遗产当代机构——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协会(Clarence Bicknell Association)。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协会是一个致力于讲述与传承英国学者、艺术家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多元人生与文化遗产的国际非营利组织。协会成立于 2012 年,旨在让公众重新认识这位横跨艺术与科学、自然与人文的独特人物。协会通过出版、展览、学术会议及国际合作等方式,推动比克内尔在植物学、考古学与艺术领域的贡献在全球范围内得到更广泛的认知。
作为威尼斯水彩节“植物艺术”专题的重要学术单元,本次访谈邀请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协会主席、研究者马库斯·比克内尔,围绕水彩在植物学、艺术史与当代生态意识中的角色展开对话。

马库斯·比克内尔(Marcus Bicknell)现任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协会主席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协会主席简介
马库斯·比克内尔(Marcus Bicknell)现任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协会主席及研究者,长期致力于推广19世纪博物学家、植物艺术家与考古学家克拉伦斯·比克内尔的学术与艺术遗产。因其对意大利博尔迪盖拉文化事业的贡献,他于2017年荣获“Parmurelu d’Oru文化奖”,并于2025年获授热那亚荣誉市民称号。
马库斯的职业背景主要在商业与传媒领域。他曾在英国摇滚乐队Genesis早期担任经纪人,在欧洲音乐产业工作15年;亦为Astra卫星项目创始董事,该项目承载Sky、BBC、ITV等欧洲电视频道,并曾任职于BBC。
他对艺术与植物学的兴趣源于个人热爱与家族传统。其家族成员包括狄更斯插画家Phiz,以及特纳的首位赞助者埃尔哈南·比克内尔。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协会徽标
1、关于人生转向与价值选择
您一生主要从事商业与媒体领域的工作——从音乐产业、公共广播到欧洲卫星基础设施,这本身已构成一条极为成功的职业道路。而您后来却选择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协会,长期推动艺术研究、植物学绘画与文化遗产的公共传播。
在您看来,这一转向是源于个人兴趣、家族传统的召唤,还是一种对“成功”与“责任”理解的根本性改变?
在多个层面上,我都能从推动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及其作品被更广泛公众所认识中,获得极大的满足。确实,家族纽带非常重要;我们几位近亲都与克拉伦斯有着深切的情感联系。七十多岁半退休的状态下依然保持忙碌,对健康大有裨益,而人本就需要挑战。
推广克拉伦斯·比克内尔的艺术并不容易,因为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意大利,其作品并未进入伦敦的拍卖体系。但正因如此,当人们自行发现他时,那种惊喜尤为可贵。
这里也包含着一种“回馈”的意识。爱因斯坦曾说过:“每个人都有义务至少将自己从世界中获得的等量之物,回馈给世界。”当然,在他身上,我们都同意,他给予人类的远超其所得。回看我的职业生涯,我是否“取走”了什么?是的,我领取薪水;但我也在帮助摇滚艺术家等创意人士的发展,并通过发射广播卫星,为公众提供多频道电视服务。帮助年轻人实现梦想,至今仍是我的热情所在——我资助皇家戏剧艺术学院的青年演员、皇家音乐学院的青年音乐家,目前还在指导一个名为 Intesa 的音乐二人组。
我认为丘吉尔甚至比爱因斯坦说得更好:“我们靠所得谋生,但靠所给予成就人生。”许多人在不同层级的工作中走到生命尽头,却几乎没有留下些什么。因此,若能为他人带来快乐,尤其是以公益的方式,内心自然充满温暖。同时我也坚信,文化遗产值得被保护与延续;若没有我们的过去,若不了解曾经存在的人与创造力,人类将一无所有。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记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记
2、以观察为方法:视觉如何成为知识
威尼斯水彩节长期将水彩视为一种“观察世界”的媒介。从您的研究出发,克拉伦斯·比克内尔通过植物绘画进行科学研究的方式,是否体现了一种以视觉为核心的知识传统?这种传统在今天是否仍具有现实意义?
我对水彩在历史中的角色判断是相当线性的。过去没有相机,更没有智能手机,若想记录视觉信息,只能通过素描或绘画。几个世纪以来,水彩一直是首选媒介,因为水彩对场景的呈现本身,就能为观者带来极大的审美愉悦——它们本身就极为动人。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一生随身携带素描本,包中永远装着水彩。他无论身在何处——阿尔卑斯山、尼罗河沿岸、锡兰的佩拉德尼亚植物园、意大利西北海岸——都在作画。他的铅笔或钢笔素描准确而富有信息性,而水彩作品则令人心生愉悦,令人愿意与之相伴,并通过它们理解克拉伦斯的生活观、植物学视野与风景体验。
谈及植物艺术,我们必须承认,花的图像本身是我们热爱它的核心。关于植物的文字描述、林奈分类法、形态结构——花瓣、萼片、雄蕊、心皮与雌蕊——固然引人入胜,但真正留在记忆中的,始终是图像。因此,水彩在历史上无疑构成了一种以视觉为中心的知识传统。今日,水彩更多被视为一种艺术形式,较少用于记录事件或场景;但它们依然如此美丽。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绘(水彩画)
3、在中国传统思想中,“格物致知”强调通过对自然事物的细致观察来理解世界。您是否认为,比克内尔通过植物绘画认识自然的方式,与这种东方自然观之间存在某种精神上的共鸣?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自幼便在母亲露辛达的引导下,在公园中画花。她将此视为一种开启孩子感知自然世界的方式——观察花朵并描绘它们。这种父母的直觉,颇似在睡前为孩子朗读,从而激发其终身热爱阅读。
克拉伦斯学习过分类学,在英国担任牧师的十五年间,他始终以纪律性的方式持续绘制植物。1878 年,36 岁的他迁居地中海沿岸,阳光、海洋、群山与植物群落如同爆发般涌入他的精神世界,他开始为纯粹的喜悦而绘画。
在博尔迪盖拉的海滨小镇及卡斯泰里诺的山中居所度过的四十余年里,他的风格从精准的植物水彩,逐渐发展为装饰性图像,继而转向带有奇思妙想的幽默表达。但始终不变的是,他专注而细致的观察。若他在艺术与工艺风格的花卉边框中使用种荚图案,那是因为他曾认真观察这一植物部位,并意识到其形态与功能的美与稀有性。
从其成熟的植物世界中,我们感受到:他对花的一部分理解得越深入,对自然整体之美的理解也越深。这一点亦体现在他对野花的偏爱——远胜于人工栽培的花卉。他在 1914 年写道,谈及山居附近的野花:“我不会用这一小块山坡,去交换锡兰、爪哇或邱园的所有花园。每天我都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丽之物。”
今日,大多数人既无时间,也缺乏引导,去寻找自己在自然世界中的位置,这实在令人惋惜。即便是克拉伦斯这样心跳与野花同频的人,后来也成为世界语(Esperanto)的专家,试图以此促进世界和平。他于 1918 年去世,正值人类经历过的最惨烈战争的最后时刻。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绘(水彩画)
二、水彩媒介:科学图像与艺术语言之间
4、在维多利亚时代,水彩既是植物学的重要记录工具,同时也是艺术表达的媒介。您如何理解比克内尔植物水彩中,科学精确性与审美表达之间所形成的关系与平衡?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最初以极高的科学严谨性,从事植物水彩绘制,正如他在考古研究中所表现的那样。他完全可能一生都作为英格兰中部一位默默无闻的牧师,重复同样的绘画实践。然而,地中海及其毗邻的阿尔卑斯山彻底改变了他。
他被光与色彩所席卷——正如同时代许多造访此地的艺术家一样,例如莫奈、雷诺阿、马蒂斯、毕加索、夏加尔与梵高。随着人生推进,比克内尔开始使用更强烈的色彩、更生动的姿态、更具装饰性的边框,以及更自由的艺术表达。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绘(水彩画)
5、从当代视角回看,比克内尔的植物绘画更接近“科学插图”,还是一种独立的视觉艺术?您是否认为,这种身份上的模糊性,正是其在当代重新受到关注的重要原因之一?
比克内尔之所以重新受到关注,正是因为他在生命不同阶段同时完成了两者:早期的科学插图,晚期的视觉艺术。他是个工作狂,一生创作了超过四万件水彩、岩画摹本与压制植物标本,现分藏于欧洲十个国家的大学与收藏机构中——平均下来,四十年间每天约完成三十件作品。其中 4,801 件为植物绘画,约有 1,500 件属于视觉艺术意义上的作品,即其成熟后的工艺美术风格、装饰性与幽默表达。
作为艺术家,他极具多样性,几乎尝试过一切媒介。他拥有极强的设计感:在风箱与盒子上进行烙画;制作家具;编织多色羊毛地毯;装饰陶瓷器物——例如他亲自建造的博尔迪盖拉比克内尔博物馆中那些精美的伞架。晚年,他还在比利时艺术家父子范·比斯罗赫(Van Biesbroeck)的指导下,学习以赭石粉与粉彩进行速写。
剑桥菲茨威廉博物馆中那些对称式的花卉图案,很可能受到维多利亚时代极受欢迎的玩具——万花筒——的启发。
正是这些晚期植物作品与创造力,使克拉伦斯·比克内尔真正成为一位视觉艺术家。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绘(水彩画)
三、植物艺术的当代回响
6、近年来,越来越多水彩艺术家重新回到植物、生态与田野观察的主题。在您看来,比克内尔的植物绘画为何能够在今天重新进入学术研究与公共文化视野?
来自诺丁汉、牛津、剑桥、尼斯、热那亚与都灵等大学的专业研究者指出,比克内尔对于自然世界力量与美的直觉,以及他对人类行为所带来危险的警觉——进而提出环境保护的必要性——在他所处的时代就已极为准确,而在今天看来依然成立。他在诸多方面都走在了时代之前。
剑桥大学的克里斯托弗·奇平代尔博士指出,比克内尔所体现出的那种人文理性精神,尤其在其晚年阶段,正是当时自由进步思想的重要特征。他是一位和平主义者,在战争时期致力于战争救助事业;他热情支持女性选举权,却同时反对激进女权运动中的过激行为;他是素食主义者,却从不以自身立场令他人感到不适;他出身富裕,却生活简朴,并将自己的资源奉献给他人;他身为雇主,却将仆人视为朋友,甚至常因坚持要求旅馆与主人将其同伴路易吉·波利尼视为宾客而非仆人,而令东道主与酒店方面感到尴尬。
在考古学与植物学研究中,比克内尔始终强调全面而深入的田野调查、细致严谨的现场记录与清单整理、系统的分类方法,以及基于实地观察与比较分析所作出的慎重推论。简言之,比克内尔的研究实践,至今仍可被视为一个多世纪之后相关研究工作的典范。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稿
7、在当代关于生态、环境以及人与自然关系的讨论中,比克内尔的植物研究是否为这些议题提供了一种重要的历史纵深?这种“历史视角”在当下为何仍然必要?
孔子曾说:“温故而知新。”确实,若要确保未来,我们必须理解过去。人类曾经走过怎样的道路?又正走向何方?基于这一思考,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去保存自身的文化遗产。
这意味着什么?对有形文化遗产的保护——即器物、建筑与实体结构——在资金充足的情况下相对容易。如今,我们的大量大教堂、教堂、博物馆、宫殿、城堡、乡间庄园与考古遗址,尽管往往依赖个人倡议,但仍在公共或半公共资金的支持下得以保存。
然而,还有一部分文化是我们无法直接看见或触摸的,那便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它是什么?它是你我从前人那里继承而来的思想财富。对它的守护,需要既坚定又克制的态度。最理想的守护者,往往是那些在职业或业余层面,持续参与记忆保存的人——他们维护着过去对当下仍具积极意义的影响。与此同时,看到欧盟等机构为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提供资金支持,也令人欣慰。
当今日的人们真正意识到自身所继承的文化遗产时,他们便更有可能自觉地继续保护它。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稿
四、跨学科传统的现实意义
8、比克内尔将植物学、考古学、绘画与写作融为一体,体现了一种维多利亚时代“博学者”的工作方式。在今天高度专业化、分科明确的学术与艺术体系中,您如何评价这种跨学科路径的当代价值?
在今天,几乎不可能再出现真正意义上的通才。学科研究的专业化程度极高,每一个领域所积累的知识体量都呈指数级增长,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往往都需要投入整个职业生涯,才能勉强掌握单一学科。历史上的通才——以列奥纳多·达·芬奇为例——在其所处时代,几乎能够掌握当时全部已知的科学知识。
此外,成为一名真正的通才,还需要一种额外的品质:即在多重领域中全面发展自身能力——包括智识、艺术、社会性、身体性与精神性。我认为,在今天,这几乎已不再可能。
当代所谓的“通才”,更可能是在一至两个领域中具备高度专业能力,并能够将这些领域加以连接,用以解决复杂问题。同时,他们还可以借助互联网与人工智能所提供的几乎无限的知识深度,来支持其跨领域工作。
相比之下,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所拥有的,只有少量书籍,以及他与欧洲各地志同道合的植物学家和考古学家之间的书信往来。但比克内尔不仅是考古学家和植物学家,他还是一位作家、人文主义者、慈善家——他建造博物馆、图书馆与慈善医院,曾在教会服务十五年,同时还是世界语(Esperanto)的专家,既精于书写,也擅长口语,既能进行事实性表达,也能展开创造性写作。
比克内尔有幸生活在一个通才仍能生存并繁盛的时代——一个由科学爆发、新的创世理论(如达尔文进化论)以及工业与技术迅猛发展所主导的时代。我们或许再也无法见到真正意义上的通才了。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稿
9、对于当代水彩艺术家而言,这种跨学科的实践是否意味着一种超越技法与风格的可能性?它是否为水彩艺术提供了一种重新介入知识生产的路径?
水彩是一种工具,是一种媒介。而媒介本身并非信息。真正深层的,是存在于艺术家灵魂之中的一套更为复杂、甚至隐秘的品质。如果我们能在一幅水彩画中瞥见艺术家灵魂的一角,那是一种祝福,也说明艺术家具备将其传达出来的非凡才能。
这种解读必然是主观的:每一位观看水彩作品的人,都会带走不同的感受。一朵花的细微变化、一只宠物的神态、一处风景的气息,对不同的人而言,所传达的意义也各不相同。在我看来,水彩为想象力、创造力,当然也为浪漫精神,提供了一条通道。
就比克内尔而言,他早期那些在植物学意义上高度精确的花卉水彩画,其实并未呈现出“灵魂”。直到他生命的后期,当他自身被对自然的喜悦与激情所充盈时,我们才在他的画中看到那一丝灵魂的闪现:一个充满喜悦、关心他人、敏锐感知周遭世界的人,一个敢于在表达方式上冒险的人,一个将心灵同时倾注于文字与图像的人。
能够凝视他的水彩作品,并从中看到这些关于“一个人”的片段,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绘(水彩画)
五、“慢观看”作为一种艺术伦理
10、比克内尔的植物绘画建立在长期、耐心的观察之上。在当代快速消费图像、视觉节奏不断加快的环境中,您如何看待这种“慢观看”所蕴含的艺术与伦理价值?
现代生活中的一切都在加速:我们赶火车、赶工作、匆匆读完一本书,飞快刷过社交媒体的帖子。这种匆忙使我们变得愈发肤浅,尤其当我们只是略读一本书时,便难以触及问题的核心。
比克内尔拥有极为敏锐的观察力,这一点在他童年时期便已显现,并受到母亲的鼓励——他们常在住所附近的公园中进行观察。这种观察能力伴随了他的一生。在他的眼中,野花的细节——花瓣、萼片、雄蕊、心皮与雌蕊——不仅是生物体的功能性结构,更是美与形式的“原子性单元”。
他通过将这些微观细节抽取出来,并嵌入到野花水彩画的边饰与装饰图案中,清晰地展示了这一点。他观察这些细节、赞美它们,并以一种既装饰性又令人难忘的方式将其融入作品之中。
比克内尔无疑是一位实践“缓慢观看”的艺术家。然而,令人惊叹的是,正是在这种缓慢之中,他一生竟创作了四万件图像与实物作品,并且这些作品至今全部得以保存。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绘(水彩画)
六、公共传播与知识共享
11、通过克拉伦斯·比克内尔协会,您将大量植物绘画与历史文献向公众开放。在水彩节这样一个公共文化平台中,您希望这些作品被如何观看、理解与使用?
我们都热衷于发现“被埋没的天才”。发现本身,就是人类的一种喜悦。那些第一次接触到克拉伦斯·比克内尔作品的人,往往会沉浸于这种发现的快感之中,继而立刻疑惑:为什么自己此前从未听说过他?
比克内尔并未像威廉·莫里斯、爱德华·伯恩-琼斯、沃尔特·克兰、查尔斯·沃伊西或威廉·德·摩根那样,被视为“工艺美术运动”的标志性人物,原因在于他并未在英国从事创作,他的作品也未曾进入大型拍卖行体系;此外,他长期活动的利古里亚海岸一带,在艺术市场意义上也常被视为“边缘地带”。正因如此,能够参与将他的作品介绍给更广泛公众(例如在威尼斯水彩节这样的平台上),是一件极具成就感的事情。
我们将他的植物水彩作品及来自不同学科专家的研究论文上线公开,目的正是为了让研究者能够更便捷地接触并使用这些成果。事实证明,我们成功地将原本彼此陌生、甚至不了解对方研究维度的学者与研究兴趣联结起来。互联网搜索的力量,以及它对学术研究所产生的推动作用,是不可或缺的。
值得注意的是,比克内尔在创作这些绘画时,并未设想它们会被公开展出。他最出色的作品,被装订在羊皮封面的画册中,那是他每年辛勤绘制、赠予外甥女玛格丽特·贝里的一份礼物——每一幅画都凝聚着爱与奉献,是献给一位会珍惜它们的人。可以说,比克内尔并未预见这些画册会代代相传、最终进入公共视野。因此,我们在观看这些作品时,仿佛获得了一种额外的刺激——发现那些原本并非为我们而作的图像,一种带着审慎意味的“艺术窥视”。
我们仍在耐心等待菲茨威廉博物馆(剑桥大学)将其馆藏的七册画册、约四百幅作品正式展出——这些作品由比克内尔家族于20世纪80年代捐赠,至今仍未公开亮相。比克内尔能在威尼斯水彩节这样的重要国际艺术节上展出,无疑也将促使菲茨威廉博物馆在未来对这些珍贵作品进行一次盛大的公开展示。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绘(水彩画)
12、在您看来,水彩作为一种媒介,为何能够在学术研究与公众理解之间,成为一种有效的“桥梁”?这种媒介特性对当代艺术传播意味着什么?
水彩确实在学术研究与公众理解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它在记录精确的植物学或解剖学细节方面拥有悠久传统,在这些领域中,色彩与质感的准确性对于识别至关重要。水彩在科学、环境变化或公共健康等主题中,依然具有图像说明的功能——它既准确,又不显得生硬。
正因为这种兼具严谨与亲和力的特性,水彩使复杂信息变得更易消化,也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人类的大脑,比起线描或计算机生成图像,更容易与水彩中自然的笔触产生联结。相比之下,某些绘画方式(如油画)显得笨重,不易复制,对观者的视觉压力也更大,甚至可能干扰理解。
那么,比克内尔在创作时是否意识到水彩的这种媒介优势?我认为并没有。他只是将水彩作为记录花卉的工具,用以表现整体与细节,无论是作为整体的一部分,还是被单独呈现。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意识到这种媒介为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了多大的愉悦。
我感到欣慰的是,作为一种充满微妙变化与表现力的媒介,水彩至今依然生机勃勃。我个人并不偏好抽象艺术——在许多情况下,艺术家的内在精神、创作意图与最终呈现之间的联系显得十分薄弱。无论是装置作品、单色画布,还是几何石块雕塑,都很难让我产生情感依附或精神共鸣。
当然,也有人认为康定斯基或马克·罗斯科通过非具象形式、色彩与肌理来唤起内在情感与精神体验,但对此始终存在争议。有些艺术家或许更容易先完成一件抽象作品,再用冗长的语言为其“事后辩护”。我更愿意看到真正的技艺——让我们看到艺术家的双手,如何将其头脑与内心的所思所感传达出来。
七、威尼斯语境中的植物绘画
13、威尼斯是一座与水、自然与历史密切相关的城市。如果将比克内尔的植物水彩置于威尼斯水彩节的展览空间中,您希望这些作品与这座城市、以及当代观众之间,形成怎样的对话关系?
在威尼斯水彩节中呈现比克内尔的作品,我们看到的是一位与自然保持深度联结的人。他虽然游历广泛,却极少进入城市,除非是参加世界语大会;他刻意回避伦敦。他唯一描绘过的意大利城市是佛罗伦萨——一幅描绘阿尔诺河缓缓流过南岸低矮建筑的风景画。
从他的笔记与日记中,我们清楚地知道他所到之处:他仅在1863年短暂造访过威尼斯,那还是他在剑桥大学求学期间的一次假期旅行。那时,他尚未真正展开艺术创作,关注点仍在数学与英国国教某一激进教派的神学理论上。
正如往届水彩节一样,观众将看到大量精彩纷呈的艺术作品,把人带入不同的世界。而比克内尔的作品,则会把人带往地中海阿尔卑斯的高山深处,带到他称之为“山中之王”的极罕见岩虎耳草旁,带到那些生命力惊人的野花与宛如异世界般的高山景观之中。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绘(水彩画)
八、传统的当代激活:寄语水彩艺术家
14、最后,作为本届威尼斯水彩节植物艺术专题的重要学术对话者,您希望克拉伦斯·比克内尔的实践,能够为今天的水彩艺术家留下怎样的启示?
比克内尔早期的科学植物水彩,能够启发艺术家去完善花朵及其整体植物结构的细节表现,让他们意识到:完整形态与微观细节同样重要。他们会被鼓励花费足够时间去观察每一个细节,并以最积极、最充分的方式将其呈现出来。
在往届威尼斯水彩节中,我已看到许多作品展现出卓越的观察力与精细的描绘能力,我期待在2026年看到更多这样的成果。
也会有艺术家对比克内尔晚年的作品感到惊叹——在那些作品中,幽默、幻想、装饰性边框、文字游戏,以及工艺美术风格与叙事性占据主导。对当代艺术家而言,这无疑是一种确认:无论灵魂中蕴藏着什么,或想象力涌现出怎样的幻想,水彩都是一种极为敏捷而富有表现力的媒介,足以将其传达给观者。
对我而言,评价标准并不仅限于植物学的准确性,还包括:色彩质量、笔触、是否展现出高于平均水平的技艺、整体的辉煌感、语境、在日常居住空间中悬挂时的装饰效果、作品的持久性与重要性,以及“首尾处理”——即作品如何被完成、装裱、题注与签名;还包括其所汲取的艺术传统(如现实主义、工艺美术、新艺术运动等),以及作品的来源与生成逻辑。
最后,我只能代表自己表达一种期待与兴奋:我期待在水彩中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灵魂与想象力,期待它们带给我的喜悦与理解。


克拉伦斯·比克内尔手绘(水彩画)
Interview Outline — Marcus Bicknell
Editor’s Note
As an important academic component of the Botanical Art theme at the Venice Watercolour Festival, this interview invites Marcus Bicknell—Chair of the Clarence Bicknell Association and a leading researcher—to discuss the role of watercolour in botany, art history, and contemporary ecological consciousness. Positioned at the intersection of historical inquiry and contemporary reflection, the conversation seeks to re-examine botanical painting as a form of knowledge, a visual ethics, and a living interdisciplinary tradition with ongoing relevance today.
I. Life Transitions and the Choice of Values
1. You spent much of your professional life working in business and media—from the music industry and public broadcasting to European satellite infrastructure—an already highly successful career path. Yet later you chose to devote your main energies to the Clarence Bicknell Association, promoting art research, botanical painting, and the public dissemination of cultural heritage over the long term.
In your view, was this shift driven primarily by personal interest, a call from family tradition, or a fundamental rethinking of what “success” and “responsibility” mean?
II. Observation as Method: When Vision Becomes Knowledge
2. The Venice Watercolour Festival has long regarded watercolour as a medium for “observing the world.” From your research perspective, does Clarence Bicknell’s use of botanical painting as a tool for scientific inquiry reflect a visual-centered tradition of knowledge? Does this tradition still hold relevance today?
3. In traditional Chinese thought, the concept of gewu zhizhi emphasizes understanding the world through careful observation of natural things. Do you see a spiritual or conceptual resonance between this Eastern view of nature and Bicknell’s approach to understanding nature through botanical painting?
III. The Watercolour Medium: Between Scientific Image and Artistic Language
4. In the Victorian era, watercolour functioned both as an essential tool for botanical documentation and as a medium of artistic expression. How do you understand the relationship and balance between scientific accuracy and aesthetic expression in Bicknell’s botanical watercolours?
5. From a contemporary perspective, do Bicknell’s botanical paintings belong more to the realm of “scientific illustration,” or should they be regarded as an independent form of visual art? Do you think this ambiguity of identity is one of the key reasons they have regained attention in contemporary discourse?
IV. Contemporary Resonances of Botanical Art
6. In recent years, many watercolour artists have returned to themes of plants, ecology, and field observation. In your view, why have Bicknell’s botanical works re-entered academic research and public cultural awareness today?
7. Within contemporary discussions on ecology, the environment,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s and nature, does Bicknell’s botanical research provide an important historical depth? Why is this kind of “historical perspective” still necessary today?
V. The Contemporary Value of Interdisciplinary Traditions
8. Bicknell integrated botany, archaeology, painting, and writing into a single practice, embodying the Victorian ideal of the “polymath.” In today’s highly specialized academic and artistic systems, how do you assess the contemporary value of such an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
9. For contemporary watercolour artists, does this interdisciplinary practice suggest possibilities that go beyond technique and style? Might it offer watercolour a renewed pathway into the production of knowledge?
VI. “Slow Looking” as an Artistic Ethic
10. Bicknell’s botanical paintings are grounded in prolonged and patient observation. In an age of rapid image consumption and accelerating visual rhythms, how do you view the artistic and ethical values embedded in this practice of “slow looking”?
VII. Public Dissemination and the Sharing of Knowledge
11. Through the Clarence Bicknell Association, you have made a large body of botanical paintings and historical documents accessible to the public. Within a public cultural platform such as the Venice Watercolour Festival, how do you hope these works will be viewed, understood, and used?
12. In your opinion, why is watercolour particularly effective as a “bridge” between academic research and public understanding? What does this medial quality mean for the dissemination of contemporary art today?
VIII. Botanical Painting in the Venetian Context
13. Venice is a city deeply connected to water, nature, and history. When Bicknell’s botanical watercolours are presented within the exhibition spaces of the Venice Watercolour Festival, what kind of dialogue would you like them to establish with the city itself and with contemporary audiences?
IX. Activating Tradition Today: A Message to Watercolour Artists
14. Finally, as a key academic interlocutor for the Botanical Art theme of this year’s Venice Watercolour Festival, what insights or inspirations do you hope Clarence Bicknell’s practice will offer to today’s watercolour artists?